11/14 2007, 星期三
inter.Natal Data_06_影纹_B
跟着青鲨走了一段路,阿猫首先在人堆外看见货柜正不自然地歪斜着,好像下面压住了什么东西。回想起云雀早上差点就被砸扁的经历,阿猫倒吸了一口凉气,该不会是那东西又出了什么理解错误,结果真的把货柜砸到人头上了吧?
“阿猫……”Vi的声音有些发抖。
“乖,别害怕。”阿猫摸摸Vi的头,把他放在了人圈的外面。“我马上就回来。”
她费力地从围观的队员们中间挤进去,看到车长和鱼鹰正在旁边检查。然后她看清了被压在货柜下面的倒霉蛋,跟她想象中有点不同,那倒霉蛋正是搬运工大块头自己。
准确说,是半个大块头。只有搬运工机器人的上半身像只被踩扁的青蛙般被压在货柜下面,下半身则像屠宰场的冷冻牛肉一样凄惨地戳在一边,腰部的断裂处嗤嗤啦啦地冒着电火花。
“这是……?”看着事故现场的惨象,阿猫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我发现东西没有搬过来,就回来找,结果……”一旁的云雀低声喃喃道,神情有些黯然。
“这……怎么会坏成这个样子啊……”阿猫想凑近点看看损坏的状况,但是被车长抬起头来瞪了一眼又心虚地退了回去。这时她感到有人在拉她的衣角,回头一看,Vi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钻了进来。于是她搂住Vi退回到人圈边缘,看着车长和鱼鹰两个人忙活。身为随车乘警,鱼鹰可是个金不换的好手。
“电线的断裂处非常平滑,是相当锋利的武器造成的伤害。从现场推测案发经过,应该是ONI3在搬起货柜向指定地点移动的时候,被作案者从左侧方一击拦腰斩断的,上半身倒下,因为被货柜压住造成压碎性伤害从而机能停止,而下半身则因为动力系统被破坏同时机能停止。”把自己的视觉系统调整成超高倍率放缩模式观察着被破坏的地方,鱼鹰的声音很凝重,“假定作案者体形为类人形,那么从攻击的角度看来……作案者的身高应该很矮,大概只有……”鱼鹰用手掌横着比了一下,当他的手转到了Vi的方向时停了下来,“大概就Vi这么高。”
Vi哆嗦了一下,低着头什么话也不说。
“别把Vi扯到这个上来好不好?”阿猫沉着脸抗议。
“只是做个参照……”鱼鹰讪笑道,闷头继续检查,围观的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起来。良久,鱼鹰直起身来叹了口气,冲车长摇摇头。
“什么线索也找不到?”车长皱眉。
“线索原本是有不少,不过全都给毁了。”刑侦器材一样样折叠起来收回身体上的侦查挂箱里,鱼鹰一脸沮丧,“这种气温起伏极大的地方本来就很难用光学红外残像采集器和光感透镜找到作案者的脚印;残留的气味也被风吹得一点也不剩;指掌纹之类的全都被土给盖掉了;至于作案者遗留物……唉……”垂头丧气的鱼鹰一巴掌拍在身旁的集装箱上,“该死的,我在暴风眼刑侦部呆了那么长时间还头一次碰上这么麻烦的现场……”
“我有种相当不好的预感,”沉默了片刻,车长叼着烟卷呐呐道。“这趟买卖要赔钱。”
“可是如果中途放弃生意的话,ASV的声誉会受很大影响的,”云雀低声提醒,“而且这段时间又一直没有营业收入,搞不好会影响咱们在行会排行榜上的排名……那样的话……”
“没法子,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沉默了一阵子,大姐头长长地吐了一口闷烟。“伙计们,干活的时候把招子放亮些,工作和活动期间必须携带好防身装备,不得单独……”说到这里,她斜了阿猫一眼。“阿猫!”
“啊?”阿猫一个激灵。
“你弟弟样子不太好,”车长插着腰向阿猫身边努努下巴,“今天你的活儿也干的差不多了,先送他回车上休息吧。”
“我弟弟?…………呃!”阿猫用了足足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车长说的“弟弟”原来是指Vi,扭头看看,这才发现Vi的小脸的确是青一阵红一阵的,上一次他因为好奇偷着喝了一口车长自己酿的烈酒,结果被辣得满车乱跑的时候脸色也没这么难看。
“知道了。”阿猫答应了一声。这种案发现场确实是少儿不宜的场面,她想道,牵起了Vi的小手。
弟弟……阿猫在心里嘟囔了一句,拉着小狐狸转身走向船坞的方向。
“还有!”没等阿猫走出三米,车长又发话了。
“啊?”
“下次再不听话的话,小心竹笋炒肉片!”有意无意地向广场中心那边看了一眼,车长朝阿猫和Vi投来意味深长,让阿猫汗毛倒立的一个微笑。
“啊————!!是……是!知道了!”阿猫当然明白车长指的是什么,马上一把抱起默不作声的Vi一溜烟落荒而逃。
闷不作声的众人一阵爆笑,令人压抑的气氛被冲淡了不少。
“呼……车长她是怎么知道我跑进研究所里的?”一溜烟逃回车里的阿猫心有余悸地抹了把汗,“好啦,Vi,今天累不累?”阿猫把小狐狸从怀里放下,揉揉他的小脑袋瓜。“累的话就早点休息吧……”
“阿猫姐姐……能陪我呆一会儿么?”Vi扯着阿猫的衣角低声道。
“啊?唔。”阿猫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冬青树下。阿猫抱着Vi,像是每天晚上在夜空下陪着Vi数星星那样,靠坐在树下小憩。
“Vi,那个……姐姐刚才说得太过分了,对不起啊。”阿猫小声向怀里的Vi道歉,“可是你就不怕孤单吗?”
“唔唔唔唔~~没关系没关系啦,阿猫姐姐。”小狐狸用力摇头,过了一会儿又好奇地抬起头看着阿猫的眼睛,“阿猫姐姐,‘骨弹’是什么意思啊?”
“不是‘骨弹’,是‘孤单’。”阿猫纠正道。
“唔~~是‘孤单’!孤——单——”Vi认真地重复道,然后又继续问,“阿猫姐姐,孤单是什么意思啊?”
“孤单啊……孤单就是当你一个人没有其他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会感觉很难受,很不舒服,很……很……总之就是非常不舒服想哭的那个感觉啦。”语言词汇贫乏的阿猫“很”了半天,最后只好笼统地概括回答。
“唔……孤单啊……”Vi似懂非懂的点着头,然后又抬起头天真地笑着,“可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啊。”
“哦?”阿猫扬起了眉头。
“真的真的!阿猫姐姐和我在一起,云雀姐姐和我在一起,火狼叔叔和我在一起,冬青哥哥和我在一起,”Vi扳着圆乎乎的小手指头认真地数,“还有蜂后姐姐,车长阿姨,老大爷爷,鱼鹰叔叔,芫茜姐姐,重楼姐姐,紫槿姐姐……还有还有,还有好多好多的人都跟我在一起,Vi一点都不孤单呢。”Vi无邪地笑着。
“是啊,我们的Vi一点都不孤单呢。”阿猫也微笑起来,抱着怀中的Vi静静地靠坐在冬青树下,听着远处的狂风呜咽的呼啸声。强烈的阳光在冬青树层层树冠的过滤下,变成了无数淡绿的光斑投射在阿猫和Vi周围的地面上,随着风轻轻地摇曳着,树叶细语的哗哗声仿佛在吟唱着古老的催眠曲,如此恬美的环境下,阿猫渐渐感觉睡意袭上身来,长长的打了个哈欠。低头看看怀里的小狐狸,已经是脑袋在鸡啄米了。
“Vi,回去睡觉吧。”阿猫轻轻地对小狐狸说。
“唔唔唔唔——”小狐狸使劲地摇着头,反倒把少女抱的更紧了。无奈的阿猫只好抱着他继续养神。
“阿猫姐姐……我害怕……”良久,Vi忽然低声说道。
今天看到的的确是些少儿不宜的场面。阿猫想道。
“放心吧,要是有危险,姐姐我会保护你的。”阿猫作出一幅豪迈的样子拍着胸口保证道。
“我害怕的不是这个……”半睡半醒中,小狐狸低声道。
“啊?”阿猫愣了一下,“那是什么啊?”
没有回答,阿猫低头看看怀里的小狐狸,发现他已经睡熟了。“到底他在担心什么啊?”阿猫困惑地皱了皱眉头。
抱着他回了房间,阿猫轻手轻脚地把Vi放在床上,帮他盖好被子。看着小狐狸熟睡中无邪的面孔,阿猫笑着轻轻叹息。
才十岁左右的精神年龄而已,这小家伙能有什么烦恼的东西啊?阿猫如此想着,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忙碌的一天过去了。夜晚,风已经吹散了天上的云彩,宛如弯钩的新月悬挂在深黑色的夜空中。呼啸的风沙翻腾着卷起了灰色的涛澜,看起来就像是无边的灰色海洋。而ASV基地车宛如荒野之海中不沉的方舟,孤寂但却稳稳地在微弱的月光下停泊着。
躺在床上的阿猫忽然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阿猫看见床下有个黑影。
“嗯……?Vi……?”
眨了眨眼睛,阿猫看清楚了一些。原本应该睡在下铺床上的Vi,正站在房间中间微微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在梦游吗?)阿猫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小狐狸。她记得车长说过,如果碰上梦游的人最好不要突然唤醒他,不然可能会发生意外,于是她继续躺在上铺的床上,只是睁大眼睛看着Vi行动。
良久,小狐狸缓缓地转过身,向桌子旁边的镜子走了过去。在他转身的时候,阿猫看到了他的表情,完全是一片空白的茫然。那灵动的翡翠色瞳孔此时黯然无神,就像是两潭无底的死水。
毫无表情地,Vi只是静静地盯着那面镜子……那面镜子里的自己。少时,机械地伸出手摸着镜面,Vi轻轻地歪着头。那动作仿佛是个活动的傀儡。
惨白的月光透过房间的舷窗从Vi的背后照了进来,被镜子投射在Vi脸上,配上那木然的神情,颇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装睡的阿猫被这诡异的气氛搞得心里发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看到Vi的后背纹路里面,仿佛流动着水银一样的光芒。
“加把劲啊,Vi!来!”厚重的围城单元外层装甲板在阿猫和小狐狸的共同推动下,稳稳地向预定的位置前进,“一、二、三!好!”伴随着卡簧插销清脆的咔嚓声,又是一件修理任务收尾了。
“呼……呼……呼……呼……”往日活泼的Vi今天好像有些发蔫,只顾着低头喘气,一句话也不说。
“Vi,你不舒服吗?”拿着焊枪的阿猫看着Vi无精打采的样子不由得担心起来。
“不要紧!阿猫姐姐我不要紧!”使劲摇头的Vi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用满是油污的小手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结果把自己的小脸抹得一塌糊涂,“就是有点困……”半张着眼睛的Vi懒洋洋地回答道,又打了个哈欠。
“那个……Vi,你昨天夜里……”想起昨夜诡异的场景,阿猫不由得开了口。
“啊?”正在努力用一个大扳手和生锈的螺丝搏斗的Vi抬起头看着阿猫。
“唔……没什么。”看着Vi天真的大花脸,阿猫把后半段的疑问吞了回去,拉下头上的防辐射面罩盖住了自己的脸。“帮我把那个气焊打开好吗?”
那只不过是梦游而已。阿猫这样告诉自己,把全部精神都集中在焊接装甲板上。但是她越是努力集中精神,就越是想起昨天夜里那诡异的一幕。正当她偷偷地看着小狐狸照镜子的时候,小狐狸背后游走不定的光芒忽然爆发性的增强,刺得她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当她再度睁开眼睛时却发现小狐狸正安安稳稳地睡在自己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卷成了一团,不时还喃喃地冒出几句梦话。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阿猫的梦境而已。
“嘿!我说阿猫!”背后忽然传来的呼唤声吓了正沉浸在思考中的少女一大跳,险些把手里的焊枪扔出去。急忙掀开面罩回头,只见扛着一堆支架的火狼正看着自己。“呃……什么事?”
“还问我什么事,”火狼歪歪头,顺手把肩膀上的支架杵在地上。“你在干什么啊?”
“我在焊接啊?”阿猫举起手里的焊枪晃晃,这才发现焊枪的插销松脱了,根本就没有点着,不由得大为尴尬。“呃……我……”
一连串的哈欠从旁边传来,阿猫和火狼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只见小狐狸哈欠连天,眼皮打架,半睁着眼睛握着扳手拧空气,全然是一幅半梦半醒的状态。
“哎……”火狼看了看脸红的阿猫,又看了看打瞌睡的小狐狸,然后冲阿猫暧昧地笑,阴阳顿挫地叹息了一声,摇着头扛起支架走了。不知道为什么,阿猫看那笑容听那叹气声就产生了一种追上去用扳手修理他的冲动,但是最终还是悻悻地放弃了。
“Vi,”阿猫走过去把扳手从迷迷登登的小狐狸手里拿了下来,随手掏出手巾给他把小脸抹干净,“先回去休息一下吧。”
“呼……啊?”扳手被阿猫拿走的时候Vi还在迷糊,直到脸被抹干净才猛地清醒过来,“不行,阿猫姐姐和大家都在辛苦工作,我不能偷懒啊……”小狐狸说着说着,声音已经又开始含糊了。
“乖,回去休息,”阿猫温声道,抱起小狐狸向车里走去,那声音与其说是责备倒不如说是安慰,“你这个样子可不行,Vi,如果不能精力充沛地工作,那还是先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更好。”
“不用……阿猫姐姐……我不要睡觉……我……我会……我……”阿猫温暖的怀抱比什么催眠曲都更有威力,小狐狸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在阿猫把他抱回自己房间的时候,小狐狸已经静静地睡着了。轻轻地把小狐狸放在床上,轻轻地给他掖好被子。轻轻地抚摸着Vi纯真的睡脸,阿猫微微笑了一下,直起身回去工作。
当阿猫迈出房门的时候心里突然泛起一丝莫名的不安,停了下来转过头再次仔细看着熟睡的Vi。望着Vi在睡梦中呢喃的样子,阿猫放下了没来由悬起的心,关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小狐狸一个,Vi在深沉的梦境中不安地翻了个身,仿佛被噩梦所困扰般皱起了眉头,冷冷的光透出了被子的缝隙。
小狐狸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傍晚,收工时间。
“呵啊啊……”一边伸着懒腰舒展筋骨,阿猫回到了车内自己的房间门前。
“Vi,Vi?”因为不确定小狐狸是不是睡醒了,阿猫尽量轻手轻脚地拉开自己房间的门,小声呼唤,没有回音,于是她确定Vi依然在睡觉。“真是的,Vi,该吃饭啦,再睡下去可要……”走到床边,阿猫却发现被窝里是空的。“怎么回事?Vi又跑到哪里去了?”
在车里转了一个遍,阿猫还是没有找到Vi的踪迹。眼看已经快要到了晚餐的时间,阿猫才真正着急起来。“难道上次我真的说得太重,他赌气跑出去了?”
“哎,怎么了阿猫?”背后传来招呼声,阿猫回头,只见技师长老大正指挥着自己的分身傀儡们排成队回到车上。“今天晚上会很冷的,快点回去吧。”
“老大,你见到Vi了吗?”阿猫急忙问道。
“小狐狸?那孩子不是在车上吗?”老大挠着光秃秃的脑门子问道。
“不是,我今天下午送他回车上的,但是晚上回来的时候,却哪里都找不到他!”阿猫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万一他要是出了什么事那可怎么办啊!”
“哎,好了好了,别急别急啊。”老头子急忙安慰道,“干脆我来帮你找好了,”排好队的傀儡分身自动行动起来,一个接一个地走下车去。这些受技师长脑波控制的傀儡等于是技师长肢体和感官的延伸。一般而言,GOLEM拥有一两个分身并不是什么太稀奇的事情,但是像老大这样一次能操纵四十个分身同时行动,头脑的运算能力和控制能力以及经验都可谓是顶尖水平的。
“阿猫啊,你跟小狐狸是不是吵架啦?”老大的房间里,技师长盘膝坐在床上,在用脑波控制四十多个傀儡行动的同时还能分心和阿猫说话,这在全车内也只有老大才能做得到。
“啊?您怎么知道的?”阿猫一愣。
“呵呵,都写在你脸上啦。”老头子笑了起来。“我和车长看着你这孩子长大的,你心里想什么还能藏得住?”
“嗯……对不起。”阿猫低下了头。
“阿猫,你跟小狐狸到底闹了什么别扭啊?”看着阿猫黯然的样子老大问道。
“我……”阿猫踌躇了一下,还是把自己内疚的事情说了出来。
“阿猫啊,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老大摇了摇头。
“是……我真不应该吓唬他说什么扔掉他之类的话。唉……”阿猫低着头。
“阿猫,我们都知道你非常照顾Vi那孩子,但是,有时候啊,我觉得你似乎太急躁了一些,他就算再懂事,也还只是个小孩子啊。我记得你小时候比小狐狸可淘气多了呢,”老头子若有所思地托起了下巴,打趣地看着被揭老底而坐立不安的少女,“没事尽是欺负人家冬青玩,为了这个没少被车长打你屁股板子,那孩子现在见了你都不敢把耳朵竖起来,因为怕你扯……哈哈哈。”
“…………老大——!”小时候的惹祸记录被捅了出来,阿猫的脸都红到了脖子根了。
“小孩子么,活泼些是很正常的嘛…………唔?”正在打哈哈的老大微微直起了身体,精神变得专注起来,“啊,他在那里,哎,这孩子还真会四处跑,连通风系统处理器也往里钻。”
通风系统……昨天也是那里,今天他又跑过去了?阿猫撇了撇嘴,那个乌漆抹黑的地方除了一堆脏兮兮的管子之外什么也没有,到底Vi跑去干什么啊?
“哎,Vi啊,阿猫正在……啊——!!!”盘腿而坐的老大忽然惨叫一声,双手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头部翻倒在床上,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老、老大!你怎么了?”吓了一大跳的阿猫急忙上去扶住老大的身体,中风一样浑身哆嗦的老大猛烈地抽搐了几下,全身猛地瘫软了下来,就这样人事不省了。“喂——!快来人啊——!”阿猫扶住老大的身体向外面大叫起来。
“喂?在干嘛啊?”“阿猫你们在……”“老、老大这是怎么了?!”听到忙乱声,正从外面路过的云雀和几个队员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进来,看情况不由得吓了一大跳。七手八脚地把老大还在痉挛的身体安顿在床上。
“他,他突然就……”阿猫结结巴巴,不知道说什么好。“云雀?老大……老大他不要紧吧?”阿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麻烦了,看样子是……”粗粗检查了一下老大的情况,云雀不由得变了脸色,“在他用百分之百的意志专心控制傀儡的时候那个傀儡就等于是他的身体,一切感觉都会如实地传到他主体的脑里面,”云雀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惶,“他的傀儡肯定是出事了!”
“我知道在哪里,我带你们过去!”阿猫霍地站了起来,抓起靠在门口的长刀跑了出去。
Vi!你千万不要有危险啊!!
用最快速度冲到了通风系统处理器旁,在狂奔的过程中,阿猫首先看见的,是在地上、墙上、桩子上……溅得到处都是的红色液体。然后更近一些,她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傀儡身体,但是头部已经不翼而飞,红色的浸泡液从傀儡的颈部无声地流淌出来,阿猫感觉那无头的傀儡和昨天被压在货柜下的机器人搬运工的半截身躯很相似,两者存在着某种间断的连续性。阿猫的心脏也在跟着步伐的节奏一起疯狂地跳动着。然后更近一些,冲过楼房的拐角,在阴影中她看见了不翼而飞的傀儡头部,还有那个站在傀儡头边手里握着匕首的…………
她站住了脚,紧随其后的队员们看到这一幕也纷纷呆住了。
“Vi,你……你在干什么?”阿猫不敢致信地看着低垂着头一动也不动的黑色狐狸形GOLEM,声音中包含的感情除了震惊之外还带上了其它的东西。
缓缓抬起头,Vi仿佛刚刚从梦中醒来一样,茫然的目光渐渐有了神采。
“阿猫姐姐?大家?我…我怎么会在这里…”他茫然地望着周围的人,然后低下头看着手上滴着红色液体的匕首,顿时吓得大叫一声,抖手把刀子摔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锋利的匕首插落在傀儡脑袋旁边的地面上,微微地来回晃动着,刀锋上映出了傀儡头颅上的电子眼,仿佛那脑袋正在盯着他。
“阿猫姐姐……我……我……我到底……”
摊开双手的Vi恐惧地看着染满了小手的红色液体,然后抬起头来绝望地望着周围的人,用目光要求一个答案。
“我…………我…………哇啊啊啊啊啊啊————”浑身发着抖的孩子望着自己的手,无力地跪倒在地,抱着头大声惨叫起来。
匕首斜斜地插在地上,暗红色的液体一滴滴地顺着刀锋流淌,悄无声息地没入水泥的裂缝里。
“我到底是怎么了————”
医疗舱外,队员们望着舱门上亮着的“紧急处理”,一片愁眉不展。被大家有意无意地围在中间的Vi在自己的座位上,好像受惊吓的小动物一样缩成一团,把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
良久,随着“紧急处理”字样熄灭掉,医疗舱的门终于开了,云雀从里面飘了出来,向守在外面的众人疲惫地点了点头。她的脸色让大家都松了口气。
“老大……老大他怎么样了?”阿猫声音发颤。
“A12到A14三组主神经线路单元反馈超负荷,差点就烧掉了,掉脑袋的感觉不是闹着玩的。”云雀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还好,过载保护回路总算是管用,休息个两三天对身体系统重整就没事了。”
一直静静坐着的车长不说话,把烟卷放到嘴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她用手撑得砰的一声响。左侧面孔被遮挡在头发后的电子眼,无机质的蓝色光芒显得极度冰冷。
大姐头走到了被众人中间的Vi身前,队员们纷纷从大姐头身前让开,仿佛她身边包围着一圈半径三米的无形墙壁。
“Vi,那个时候到底怎么回事?”插着腰微微俯下身,大姐头微微眯起眼睛俯视着小狐狸,视线被浓缩得格外锋利。
“…………”小狐狸低着头只是打哆嗦。
“Vi,你那个时候看到了什么?”车长追问道。
“……我不知道……”
“Vi,你那个时候在干什么?”车长继续问道。语气变得更森冷了。
“…………不是我…………”
“Vi!你倒是说话啊!!”阿猫在后面终于急得叫了起来。
“不是我……不是我……我……我不知道……呜呜……我……呜呜……”Vi低着头哭起来了。
车长不再多问,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在手心扎灭。转身走回医疗舱门口,摊开双臂在一张椅子上靠坐下来。
“阿猫,这两天你得多看着Vi一点了。”跷着腿坐在椅子上,车长毫无表情地盯着医疗舱门上的红灯,声调漠然得令人发抖。“在查明事实真相之前,得先委屈Vi不要四处乱跑。”
“…………”阿猫的嘴唇微微蠕动着,似乎在无声地嗫嚅什么,但最后只是默默地站起来,拉起小狐狸走了出去。
一片沉默,大家谁也不说话。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喂……”望着阿猫和Vi离去的背影,云雀犹犹豫豫地开了腔。
“干吗?”大家把目光转向她。
“你们说……会不会是……”云雀说了一半便不说了,声音发涩。
“你这假鹦鹉就不会等他们两个走远一点再饶舌吗!”靠在墙边的火狼狠狠地瞪了云雀一眼。
“……可是你们不是都是这么想的吗!”遭到了大家责难的眼神,云雀委屈地嘟囔,“我又不是在……我只是……我只是……”
最后云雀把手一摔,扭头抹着眼泪飞走了。
谁也没有试图去追。
过了片刻,又是一个GOLEM从医疗舱走了出来。
“尸检……唔不……傀儡损坏的报告出来了。”摘下眼镜的鱼鹰在众人杀人的眼神下明智地改了口。“有人用利器从后颈部斩掉了傀儡的头部。”
“等等,后颈部?据阿猫的说法,老大那个时候应该是正在和Vi说话的啊?”立刻就有人发出了异议,“那不应该是面对着Vi才对吗?”
“话虽然这么说……”摘下手套的鱼鹰看着手上的红色液体,沉重地摇头,“但现在的问题是,Vi是唯一的现场目击证人,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可是他又闷着不说……唉……”鱼鹰随手一甩,把手套扔进水池里,看着那一圈圈荡漾开的红色波纹发呆。
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今天晚上,还真冷啊。”望着飘袅的青烟在空气中变换着各种各样的形状,车长悠悠地叹息。
阿猫和Vi的房间。
“阿猫姐姐……”Vi站在正在房间里忙活的阿猫身后,声音小的像是蚊子叫。
“……”阿猫不理他,关上了收藏着刀具的床头柜,把整个柜子推进车舱的滑槽内锁上。因为她背对着Vi,所以Vi看不见她的表情。
“阿猫姐姐……我……大家在讨厌我……对不对?”
“…………”阿猫还是没有回答,俯下身把Vi床铺上叠好的床单用力扯开摊平,在空中抖得哗哗响。
“阿猫姐姐……你……你也在讨厌我……对不对?”
“我在给你铺床。”头也不回的阿猫有些过于认真地回答道。话虽如此,只不过她的每个动作都很夸张,很明显她的心思并不在目前正在做的事情上;或者说,她正强迫自己把心思集中在当前正在做的事情上。
最后她把被子用力往床上一摔,背对着Vi站在那里不动了。
“我跟你说过,叫你不要四处乱跑,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阿猫压抑的吼声里,伤心比愤怒的成分多得多。
“……”
“……总之,Vi你先在车里休息吧。”深呼吸几次,三两下把床铺好,阿猫直起身吸溜了一下鼻子,声音有些发哑。“今天晚上轮到我守夜,就不回来睡觉了。好好休息,别再让大家为你操心了。”
房门无情地在Vi眼前关闭,把阿猫的身影隔绝在Vi的视野之外,然后是门锁被锁上的响声。伴随着阿猫的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Vi感觉自己周围的温暖和光仿佛也一同远去消失了。
灯终于灭了,房间里陷入了黑暗。Vi的床铺上,阿猫铺好的被褥仍然是原样,一点也没有被动过。
在黑暗中,孤零零的Vi缩成一团,蜷缩在墙角,抱着那个闹钟小声啜泣着。没有阿猫温暖的怀抱,Vi感觉身体内外都彻骨的寒冷。现在,唯一能给他一点抚慰感的,就是这个一直伴随着自己的旧闹钟了。
“……阿猫姐姐讨厌我了……”黑暗中,传来Vi抽泣的声音。
“……大家都在讨厌我了……”
“这……这就是……孤单吗?”Vi感觉到一种似曾相识的痛苦涌上了心头,一点点啮食着他的心。
“我……要……怎么办呢……不要……我不要被丢掉……我讨厌孤单……我不要一个人……”
Vi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心理年龄只有十岁的他只是一个小孩子,所以他能做的,只有像小孩子那样哭泣。
但是Vi并不知道,今晚,是整个ASV的不眠之夜。
(To Be Continued)



